#月薪1万的住家家教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洞见计划#
【从北京回老家后,我成为了月薪1万的住家家教】(文|读者:纸控)

2019年年底,从北京回到老家省会城市半年后,我成为了一名全职的住家家教。当地的就业市场一言难尽,降薪、转行都在意料之中,然而动辄就是三四千的月薪低于预期太多,毕竟这只有原来收入的五分之一,还房贷都不够。接受住家家教这个职位虽是无奈之举,但月薪一万已经是当时手边最好的选择了。

在电话、微信了解过基本信息后,我的雇主——孩子的妈妈请我去她公司面试,她对我的学历、经历、兴趣爱好都比较满意,我猜测我应该是她面试过的相对较好的人选,她希望我当场定下来。以她在当地运营公司的经验,这个薪资不会有人拒绝。我的主要顾虑在于“住家”,租房时可以跟室友约法三章、保持距离,但跟陌生的一家人一起生活,光是想象一下就无所适从。不出所料,直到现在这依然是我觉得很别扭的部分。

我的工作时间从接孩子放学开始,到第二天早上送孩子到校结束,每周单休,时间不固定,寒暑假全天候上班。雇主家的别墅区门口就有一个小学,但孩子幼儿园毕业后一直在家,家里托关系把她塞到了据说是当地最好的小学,开学两个月后才刚刚升入一年级。我接手一周后,为了节省路上来回的时间,又租了一套学区房,步行到校只要五分钟。

根据孩子妈妈对课内课外的学习规划,我做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钢琴、书法等课外班只需要我来回接送,跟老师了解学习进度和问题;其他的如英语、课内辅导、家校联系、跳级学习等都由我负责。从没接触过鸡娃群体的我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孩子妈妈口中的“充实童年”和“快乐教育”意味着什么,她对这份“大价钱”的产出期待是什么,我感觉进入了一个平行世界。当网友们惊讶于网上那份鸡娃时间表连什么时候滴眼药水都要写进去的时候,我想说,有些人的日常就是如此。

说到这好像都是我跟孩子妈妈之间的一场劳动交易,没其他人什么事,这倒跟现实生活中的情形是一样的。孩子爸爸在政府供职,似乎身居高位,已经是小心翼翼等待退休的年纪,两年间只见过两三次,对孩子的教育主要提供经济和精神支持,唯一的存在感是妈妈口中的那句“我和他爸爸也商量过了”。妈妈出差时,会有家中姐妹或老人来照顾起居,她们跟做饭的阿姨一样按交代办事,并不过多插手生活之外的事情。孩子本人更是失声的,直到定下学习计划之后,我才第一次见到她。这一场以孩子的名义发起的教育行动,不得不说是成年人的自负。

但成年人的自负往往被现实打败。两年的时间里,那份时间表更改过数次,而无论怎么更改,都没有被完整执行过一次。

按照鸡娃圈的说法,这个孩子算是一个“普娃”。跟同龄人比,她的任务不算多,但对待每一项都毫无热情。三岁开始学琴,二年级结束时已经被逼着过了八级,只是识起谱来都相当困难,每次练琴都痛不欲生,砸琴、撕书、吐口水、对着老师放屁都已经是常规操作。上门的陪练老师微信告诉我说实在忍受不了,找借口跟家长辞了。

校内功课在双减之前常常写到九、十点钟,寒暑假我也会带着提前学习新学期的内容,即便是这种无死角的陪伴式学习,孩子在班级的排名只能说靠前,算不上优异。英语则由我从零教起,教学过程中我一度怀疑孩子患有注意力缺陷症,保持一两分钟的专注都非常困难,但学校班主任并没有类似反馈,向家长提起就医又很唐突,只能作罢。上起课来连拉带拽、连哄带骗,进展比较缓慢,孩子妈妈坚持让我带她备考各种等级证书。

生活上孩子无法自理,吃饭穿衣梳头剪指甲都需要家人帮助,一年级过了大半都还不能自己擦屁股。时间管理能力几乎为零,如果无人提醒,会在餐桌上或厕所里待一个小时。假期也曾学习过做家务,但一方面家长觉得浪费时间,一方面孩子并不情愿,最后总是回到原点。

局外人可能都看得出来,一个普通孩子在长期的高关注度下紧锣密鼓地学习和生活,拖延低效、情绪失控、懒惰畏难都是可以预见的行为。孩子妈妈经常就这些问题跟我探讨解决方法,一开始我还天真地给出建议,后来才发现,以她对教育的关注程度,这个问题的根源她并非不了解。她自信给孩子提供的条件超过了大部分普通人,只要坚持下去,孩子就会变得优秀。

我对她的毅力感到惊讶。她认为所有的毛病都是因为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所以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跟我分享新学到的教育理论,打骂不行,就施行爱的教育,道理讲不通,就奖惩分明。两年间她的办法换了又换,孩子始终是依然故我。

失望不可避免地会表露出来。每当孩子不看她推荐的书目而专注于绘本,或者吃太多肉而不吃青菜,又或是上课时在书桌前发愣,这种情绪就会瞬间爆发。她会细数她的付出,有时我在一旁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因为这些话里多少夹杂着对我的不满意,她想通过我的执行为孩子带来改变的愿望没有达成。这种时候,我只能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每天在喊叫声中度过,即便是我这样的成年人,情绪都会受到影响,甚至会延伸到下班后的生活,孩子也是一样。动物都是趋利避害的,她也学会了在夹缝中寻找让自己更舒适的方式。磨蹭和发愣最终可以少做一些事情,喊叫和说教都成了宝贵的休息时间。

在她眼中,妈妈是一切的话事人,具有最大的威慑力,其他人都是工具人,也是她情绪的出口。刚开始上课时碰到不想做的,她总会恶狠狠地对我说“信不信让我妈把你换掉”,我虽然没有被唬住,但做饭的阿姨因为类似的原因前后换了三个。她对代班照顾自己的亲人也常常出言不逊,大家都渐渐地不愿意再来了。很难说这是一种天真的恶,她也只是有样学样地拿捏这个关系。

相处的过程中,我的情绪也会失控,有一两次甚至动手打了孩子。尽管全程都在家长或摄像头的注视之下,并没有受到苛责,我还是提醒自己要尽量控制,因为家长做不到耐心,才请人来做这件事情,耐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学习计划总在滞后的压力不能传递给孩子,我跟自己说量力而行,不要太苛求结果。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辅助者,孩子有她的幸和不幸,这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好在最近这段时间,孩子妈妈也开始感觉有心无力,也许她的关注度和期待值下降后,孩子自己步入正轨也未可知呢。

每天吃住都在一起,他们的生活方式时常带给我不小的冲击。家里严格要求孩子的碳水摄入,因为听说碳水吃多了会变傻。孩子因此产生了阶段性的异食癖,总是偷偷地把铅笔橡皮纸巾往嘴里塞。孩子妈妈对性教育更是深恶痛绝,她有过被暴露狂骚扰的经历,希望孩子自然成熟,日常禁止大人提到月经、卫生巾等字眼,这让我更加无法向她提起孩子上课时喜欢触摸生殖器的事情。尽管我内心深处觉得迂腐,我告诉自己尽量不批判、不干预。

因为住家,这份工作还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一些教学之外的东西,我也会偶尔帮忙网购、买菜、收拾书桌等,目前为止还没有到引起不适的范围。有一次从课外班回来的路上,出租车司机了解到我的工作后说“你这不就是一保姆么”,我突然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一整天都很低落,于是开始去追溯这种感觉产生的场合。我想这跟“住家”带来的独立空间以及客场话语权丧失有关,我之前的生活、工作经历中,自己的掌控性会更强一些,现在连教学行为都没办法百分百把握。这是我内心比较抗拒的部分,听到这些话才会觉得自尊心刺痛,但哪个打工人没有被支配的恐惧呢?

同处一个屋檐下,空间的距离没办法消除,但我常常试着让自己抽离出来,用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待每天发生的事情,一是降低对自己的情绪损耗,二是试图了解家长和孩子的行为逻辑。

这份工作给我带来了很多新体验,但我大概率不会再做类似的工作了。我闲暇时会关注公立学校的招聘信息,计划35岁前成为一名编制教师。
(-本文系读者投稿,不代表本刊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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