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电影节#艺术家徐冰的首部电影《蜻蜓之眼》,很有意思。
@唐小万 :蜻蜓是世界上眼睛最多的昆虫,它的每只复眼都由成千上万只小眼睛组成。《蜻蜓之眼》则是由成千上万个监控录像的镜头剪辑而成,就像蜻蜓的眼睛。
而且它还是一部剧情片,讲述了当代中国一个匪夷所思甚至有点狗血的爱情故事:蜻蜓是一个在佛寺带发修行的姑娘,下山后在养牛场遇到了技术男柯凡。在柯凡眼里,蜻蜓是世上最特别的女孩,他疯狂地爱上了她,甚至为她进了监狱。三年服刑期满后,他到处寻找蜻蜓,并认为她整容成为了一个叫潇潇的网红女主播。后来潇潇遭遇网络暴力,疑似被杀害,柯凡把自己整容成蜻蜓的样子,透过蜻蜓的眼睛去感受这个世界。

也许看到这里你会很疑惑,监控录像的镜头怎么能拍成剧情片?按著剧本的走向,导演选取不同的场景画面,再配上人物对白。也就是说,故事讲到佛教寺庙的时候,就选用某个寺庙的监控录像镜头;故事需要用到警察局里的场景时,就调取警察局里的录像画面。接着后期配音,推进故事发展。
两位主角蜻蜓和柯凡并不是由固定的“演员”出演,他们时而是路人甲,时而是路人乙,只是共享了同一个角色身份。有趣的是,你在恍惚之间可能会怀疑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他们看似是不同的人,但又好像是同一个人。

徐冰现任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在装置艺术、版画、书法上都很有造诣。他很早就对监控录像感兴趣,开始向保安、电视台的朋友搜集素材,但当时还无法搜集到那么多,于是项目就搁置了。一直到2014年底,他发现网上出现了很多公开的监控录像,项目才重新启动,并找来诗人翟永明、导演张憾依担任编剧,贾樟柯[微博]御用马修担任剪辑。导演工作室里有大约20台电脑,在一两年间,24小时不停歇地下载监控录像素材,然后进行分类整理,最后用11000多小时的素材剪辑成80多分钟的电影。
徐冰笑说“在中国到处都有我们的摄影师”,片尾的演职人员表上,也赫然出现了摄像头的“名字”,根据出场顺序排列。

大银幕上看这部电影,确实跟看一般的剧情片有着很不同的体验。除了渣画质的监控录像镜头外,还有一些时下流行的直播画面,整容脸网红在直播间里唱歌,网友不停地刷评论刷礼物;除了日常的街头画面、商店餐厅里的场景、警察局里的场景、寺庙、养牛场里的画面,电影还穿插著一些让人看起来不舒服的镜头:山体塌方、火车出轨、飞机坠毁、裸体的男女、溺水而死的人……
徐冰说,制作完这部电影后,他的团队都尽量减少出门。因为深感这个世界危机四伏,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电影中有一些灾难事件的镜头,但实际上更多残酷可怖的画面并没有被使用。监控镜头可以平静地100个小时什么也不说,也可能瞬间发生一些很戏剧化的东西。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表现故事,衬托两个主角私密、微小、脆弱的的情感。

形式如此特殊的框架下,为什么要讲这么个奇怪的爱情故事?导演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为了戏仿所谓的“大片”,而技术男柯凡,在他心目中则是一个唐吉坷德式的人物,他把自己变成女友以前的样子,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在向体制抗争。

电影涉及的版权、隐私、法律问题也是很多人好奇的地方。徐冰坦言早前通过私人手段拿到的录像,一帧都没有使用在电影中,用的全是在网上公开的片段。他也咨询了几乎每一个律师,但几乎每一个律师都说不清楚版权和肖像权的界限在哪里。相关法律都是在这些监控录像被上传到云端之前建立的,并不能应对世界最新的变化。但当项目进行到一定阶段,导演的团队也意识到,必须去寻找这些从未谋面的人,了解他们的生活,也获得他们肖像权的认可。好在每个监控录像都有定位,根据这个线索,他们找到了绝大部分影像中出现的、形象比较清楚的人。

所有的监控画面都有清楚标注时间、地点,最早的有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影像,最晚的有今年年初的画面。而这些时间地点都是导演刻意保留的,它们是非线性的、接不上的,仿佛在提醒观众,每时每刻都有不同的人构成同一个人。导演的解释更有趣:电影是从寺院开始,而主角是由很多人构成,这就涉及佛教的核心命题——佛教是不承认人本身的,佛教讲究轮回。

电影最后有一句台词“假作真时真亦假”,这部用真实的监控镜头做出来的虚构故事,也让观众在短时间内模糊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蜻蜓之眼》更像是你会在美术馆看到的影像作品,但也确实是值得去体验一次的作品。